針灸止痛，是刺激肌肉，還是影響大腦？
- 12 hours ag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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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：陳曉萼醫師
「醫師，針灸點解可以止痛？支針明明係插喺肌肉度，係咪刺激吓塊肌，令佢鬆返，就唔痛？」大部分人對針灸的第一印象，就是「邊度痛，就針邊度」：肩頸痛針肩頸，腰痛針腰，頭痛針頭。但臨床上做得愈久，愈會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針是落在身體某一點，但影響的範圍，往往不只是針下那一小塊肌肉。
中醫很早就留意到，疼痛不一定等於局部組織單純受傷，中醫常用「不通則痛，不榮則痛」來概括疼痛的其中兩類常見病機。同樣是腰痛，有人是搬重物後局部氣血瘀滯，屬於「不通」；也有人年紀漸長，體質偏虛，腰部反覆痠軟，活動久了特別累，背後可能是肝腎不足、氣血虧虛，屬於「不榮」。表面上都叫腰痛，處理方向卻可以完全相反，這也是為什麼中醫看痛症，先要辨證，而不是見痛就落針。
臨床上有時會在患處之外，配合針刺遠端的穴位。例如頸肩痛的病人，有時我會取前臂的外關；腰痛的病人，會取膝後的委中；頭痛的病人，則會取腳上的太冲。這幾個配穴並不是隨意選擇，而是會參考經絡循行、病位和疼痛性質，再配合病人的整體狀況取穴，背後仍然離不開辨證論治這個框架。臨床上見到，這類遠端取穴配合局部穴位使用，不少病人反應是張力鬆得比較均勻，而不只是痛點附近暫時鬆一鬆。
針刺入穴位後，病人常會感到酸、麻、脹、重，中醫稱為「得氣」。得氣的感覺跟穴位、針刺手法、病人本身敏感度、病情都有關係。臨床上比較常見的一個傾向是：氣血充足、體質偏實的病人，得氣感相對比較明顯，酸脹感來得快而且清晰，對刺激的耐受度也相對較高；體質偏虛、氣血不足的病人，得氣感則相對比較弱、比較慢，有時要留針一段時間才慢慢浮現，如果貿然追求強烈刺激，反而可能令身體更加疲累，所以遇到氣血偏虛的病人，落針的手法和留針時間都會相應調整，不會用同一套力度套落每一個人身上。這也是為什麼有些病人會覺得「呢次啲針特別有感覺」，未必代表治療更有效，只是反映當下身體的虛實狀態不同。
除了體質差異，痛症本身處於急性還是慢性階段，處理方向也不一樣。急性扭傷剛發生時，局部氣血瘀滯明顯，治療重點多在疏通局部、消腫止痛，反應有時會比較快，部分病人在早期治療後已經感到疼痛或活動度有所改善。但如果疼痛已經拖了很久，情況就複雜得多。臨床上見到不少慢性痛症病人，身體對針刺的反應會比較慢，有些人需要經過數次治療，疼痛和活動狀態才逐漸出現變化，這是因為長期疼痛已經令肌肉張力、活動模式，甚至神經系統對痛覺的敏感程度，都有一定程度的改變，不是單一次治療可以完全逆轉的狀態。所以慢性痛症的病人，我通常會提醒他們，治療需要多一點耐性，也需要配合日常姿勢與活動習慣的調整，才比較容易看到持續的進步。
那為什麼一支細細的針，會影響到大腦？這是現代神經科學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的部分。針刺皮膚、肌肉及周圍組織時，會刺激不同類型的感覺神經，訊號經由周圍神經進入脊髓，再向大腦傳遞。而痛覺並不是一條單純的「電話線」，大腦會結合身體傳來的訊號，再配合過往的疼痛經驗、情緒、睡眠、壓力等因素，去調節我們最終感受到的痛楚程度。換句話說，痛覺不是單純由身體局部決定，大腦本身也參與其中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遠端取穴——例如頸肩痛針前臂、頭痛針腳、腰痛針膝——即使離痛處很遠，理論上仍可能透過神經系統的訊號傳遞，影響到整體的痛覺調節，這提供了一個理解遠端取穴的現代神經科學方向，不過這方面現時仍在研究階段，將來可能會有更確切的說法。
所以，如果要問「針灸止痛，到底是刺激肌肉，還是影響大腦」，答案其實不是二選一。針刺首先作用於身體局部，刺激皮膚、肌肉和周圍感覺神經，訊號進入脊髓，再與大腦的疼痛調節系統互動；在中醫理論裡，則是透過穴位與經絡的刺激，達到疏通經絡、調和氣血的作用。兩套理論語言不同，但都在提醒我們同一件事：針灸的作用，並不只停留在針下那一點。當然，如果疼痛背後存在骨折、嚴重神經壓迫、感染或其他需要針對性處理的病因，首先仍要找出根本問題，不能單靠針灸止痛。真正好的止痛治療，不只是讓病人「暫時唔痛」，而是理解這個痛從何而來，再選擇適合的方法去處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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